今日吴地，高楼成丛，市声喧腾，车水马龙，交通便捷，已从传统农业跨入工业化、现代化的门境。但吴地当代的物质与精神文明无不饱蘸着吴文化的浓汁，深受吴文化的浸染与影响。

　　一、物质具象的当代作用

　　吴地气候温润，土地肥沃，勤劳的人民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，创造了丰硕的物质成果，一些至今仍在发挥作用。太湖是中国水利文化之源。与今天太湖水利格局有着有据可查的继承关系。太伯所开的伯渎港，伍子胥、夫差所开的胥江、通江水道与邗江，成为运河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，至今仍发挥着现实的灌溉与航运功能，并提供了今人所欣赏的运河风光。与水利相适应，古代吴地人民，在尚具初步形态围田的基础上，修筑人工的塘堤，形成了纵横式的塘浦圩田。至今，不仅留下地名，而且存在实际的圩形土地分布，对于今天农田水利开发与城乡建设，都是重要的基础。

　　吴地古代人民还留下了园林景观与寺观桥塔等建筑，使今人可以观赏与利用。早在春秋，历代吴王“笼西山以为囿，度五湖以为池”，修筑不少园林。阖闾的继承者夫差增修了高300丈，广80丈的姑苏台。自宋至清，保留下来的园林有清风明月、绿水围绕的宋代沧浪亭，怪石绕池、池有画舫的元代狮子林，树木掩映、园园相套、山石桥池、亭台楼阁相配的明代拙政园、寄畅园、近园以及峰石峻异、花树荫沼的留园、退思园，吴地的著名园林不下数十处。其他建筑，不一而足。这些湖光山色，塔影堤痕、花园林苑、楼阁亭榭，雄伟宇观，都蕴储历史文化精神，是大自然的恩赐，更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宝贵馈赠。它们在旅游休闲、宗教信仰与体育保健活动中发挥引力场作用，值得我们珍惜、利用。

　　二、农业、手工技艺的当代延续

　　吴地古人积累了极其丰富的农业、手工业的专门技艺，至今仍有现实的借鉴作用。春秋吴国是我国最早种茶养鱼的地方之一。吴地也是中国淡水养殖的最早地区。今苏州西南郊区，在越来溪边有个鱼城，传说是吴王游姑苏台时，“筑此城以养鱼。”

　　吴地所产丝绸与刺绣历来是手工业中的拳头产品。在吴兴出土有四千五六百年之前良渚文化时期的家蚕丝带和绢片，这是世界上目前出土最早的丝织品。

　　吴国的铜铁冶炼与兵器制造很是出名，在夏商之间，吴地已有炼铜的记载，这里的贡物是金属制品。在春秋晚期，已懂得炼铁。直至明代，吴地的炼钢水平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，其铸钢法曾推广全国。吴地的舟船制造亦是着全国的先鞭。吴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建立海军的地方。舟船手工业的综合性，带动了斧、锯工具制造与油漆、纺织工业的发展。以上农业、手工业的技艺逐代传承、改进，一直延续到现在。在一些享誉全国乃至世界的传统工艺与农技中，这些经验仍在起着作用。

　　三、文艺、学术的继续发展

　　吴地在历史上创造了灿烂的文学艺术。从春秋的吴歈（吴吟）开始，到南北朝吴声歌曲，直到明清的挂枝儿、山歌，以优美旋律、真挚感情，展示了古人生活的理想。

　　与民间文学相得益彰的是吴地文人创作。早在西汉，吴郡严助、朱买臣以“文辞并发”而扬名海内，获取高官。唐代顾况、李绅、陆龟蒙以诗和散文闻名。李绅的《悯农》诗，脍炙人口，妇孺皆知。北宋范中淹《岳阳楼记》气魄宏大，其“先忧后乐”的思想深入人心。南宋尤袤、范成大的诗歌，体现了爱国思想与同情劳动人民的心怀。元末明初，高启其诗，兼师众长，浑然自成，反映了民间疾苦。明归有光散文描刻细致，深体人情，善于用简洁平淡的笔墨，描写人的音容笑貌，饱蕴深厚的情感。清初吴梅村，钱谦益为诗坛领导人物，梅村诗更是深沉、委婉、凄凉，“蔚为一时之冠”。明清时，因小说这一文艺形式，适合于市民阶层的情趣，而在吴地大为兴盛。

　　吴地自元至清是中国戏剧的研创中心之一。昆曲在元末于昆山开创，明隆庆年间著名戏曲家魏良辅寄居太仓，改造南曲诸腔“度为新声”，创立了“清柔婉转”的水磨腔。太仓人梁辰渔根据魏曲，著《浣纱记》一剧，使昆曲在全中国流传起来。以后苏州人李玉作《清忠谱》，朱素臣作《十五贯》，颂扬了五义士的爱国精神，赞颂了清官公正廉明的优秀品格。苏州评弹盛行于清乾隆年间，名家王周士以《白蛇传》蜚声艺坛，赐七品京官衔。以后，苏州评弹在全国曲艺中占有重要一席。清后期起源于无锡东乡的锡剧，曾成为江苏的重要剧种。

　　吴地绘画，名扬海内。南北朝顾恺之、陆探微，以人物见长，写实而传神，多有佳处。张僧繇之画，具有画龙点睛之妙。唐朝张旭善草书，笔法奇突，人称张颠。画家郑法士，善写人物，气韵非凡。元朝常熟人黄公望创造“浅绛山水”画风，所作《富春山居图》，萧散简脱，秀逸古拙。无锡人倪瓒，遁迹于山水之间，画风苍秀简远，不作烘染而表现了吴地湖山的自然特质与神韵。明朝吴中有沈周、文征明、唐寅（伯虎）、仇英四大家，他们风格各异，或豪放，或秀润，或清峻，或平稳，或艳丽。文征明善山水、花卉、兰竹、人物，技巧娴熟。门下学生众多，而形成吴门画派。清初常熟有王时敏等四王，其中王翬笔法清丽工秀，创虞山画派。常州恽南田，没骨写生，独开生面，明丽清润，时称常州派。同时，苏州桃花坞木刻年画，以民间喜闻乐见的“庆丰收”、“合家欢”为题材，风格细腻，富有现实感而流遍城乡。

　　吴地自宋元以来成为全国学术重心之一。史学以方志编纂闻名于世。《吴地记》、《吴郡志》、《毘陵志》等，体例日趋完备，内容丰富，是全国仅存至今的少数唐宋方志。东林书院理论联系实际的学风，影响九州。清初顾炎武游历各地，考察山川民情，加强调查研究，结合文献记载作《日知录》、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等学术名著，宣扬民主思想，开清代考据之先河。吴派经学创始人惠栋，发扬汉儒经说，以实事求是为宗，著《周易述》、《汉易学》等书。在顾、惠的影响下，吴地涌现了赵翼、钱大昕、王鸣盛等著名考据家。吴地富有宋学渊源，朱柏庐《治家格言》，于今仍存庭训意义。

　　吴地古代文艺学术成果，有着潜移默化的鉴赏浸润作用，其精华被吴人所吸收，而形成近现代吴人的优良个性。同时，灵动细致的创作方法与缜密的学术风格，仍可作文艺创作与学术撰写的借鉴，在今天吴地作家、艺术家、学术家中仍有闪光的体现。钱钟书、顾颉刚、钱穆等当代文史专家，均擅考据之学，应是这一传统的继承。

　　四、吴人意识的先进性特色

　　由于历史的长期滋养，吴人形成了隐伏于深处的某些思维优势。首先是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，敢于抗击外族的入侵。

　　吴地人民具有反抗黑暗残暴统治的传统。在反抗暴秦的斗争中，以江东八千子弟为基干的项羽军破釜沉舟，英气盖世，钜鹿一战，击败秦军主力，“卒亡秦国”。隋末，吴人刘元进、朱燮等揭竿而起，反对隋炀帝的暴政。在苏州横山与隋军展开生死搏斗，三万余人在黄亭涧殉难。明朝后期，苏州织工葛成领市民进行反对矿监税使的斗争，取得胜利。以后又有东林党人反抗阉党的斗争，高攀龙等自杀，苏州韦佩韦等五人舍生取义，英勇献身。吴人这种爱国抗暴的高尚情操，一直流传下来，抗日战争的淞沪鏖战，沙家浜的芦荡火种，都是这一精神的延续；今天，仍然是我们实行改革开放，建设和谐社会的重要动力。

　　其次，是具有以民为本的仁政思想。太伯关心民瘼，开发水利、发展生产，使讲究礼乐仁让的“周道”得以实行。北宋范仲淹坚持政治改革，“以道直行，虽危不避”，常以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鞭策自己；为世人树立了光辉的人格典范。明末，大思想家顾炎武，主张天下众治，反对独治，在其论著中透露了某些民主思想。清乾隆年间，以庄存与、刘逢禄为首的常州学派，承袭公羊“三世”学说，探求“变异”之理，催发了“改良”思想的萌生与康梁变法的尝试。近代一些主张改革开放的思想家如冯桂芬、薛福成、王韬、马建忠、张謇等，都出生于吴地。他们一致主张学习西方变法图强，发展工商，启发民智，达到民富国强的目的。为民设政，与众谋利，是科学发展的核心价值观所在。树立‘民为邦本’的思想，是今天建设和谐社会的重要保证。

　　其三是充满浓郁的尚文重教的情怀。吴国君主特别注意自身的文化修养。两汉开始，吴地秉承先贤之志，设郡国之学。明确记载吴地州县学的建立是在唐宋时期。北宋范仲淹捐出私田，建造苏州州学，聘请著名教育家胡瑗主其事。胡瑗轻括帖，重经学策论，其教学法推广全国，称苏胡教学法。宋元以来，吴地建立了大量书院与社学，文化普及率之高在全国名列前茅。书院中以无锡东林、苏州紫阳等书院为最出名。它们培养了众多人才。吴地状元之多，为全国之最。这些书院注意联系实际，“家事，国事，天下事，事事关心”，后期重视金石、天数等教学，为教育的近代化转轨创造了条件。戊戌变法后，吴地各类各级学校，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吴地在新中国成立之后，院士数处于全国绝对领先地位，决不是偶然的，这是尚文崇教传统的体现。

　　其四是对外开放意识的增强。吴人以海纳百川的精神，加强与各地的文化交流。早在殷商时期，吴地巫咸到商朝做官，增强中原与吴地的联系。春秋吴王寿梦与季札，先后至中原学习先进文化。吴国积极吸收外来人才，这一风气一直保持下来，尤以三国东吴，五代吴越最为显著。近代吴地工商企业、学校医院，聘请外国工程技术与教育医务人员来吴服务，促进了经济、文化近代化的实现。

　　吴地是通向海外的重要出发地，是对外贸易的重要场所。早在三国已有外国商人来吴贸易的记载。宋元，今太仓浏河成重要商埠，称“六国码头”。唐鉴真东渡与明郑和下西洋都是从吴地出发。鉴真给日本带来佛学、建筑、雕塑、绘画、书法、医药等知识。郑和七下西洋，最远达非洲东岸，传布了中华文化，使各国“遣使千二百人，贡方物至今。”当时中国输出的有瓷器、丝绸等数十种，输入的有香料、珍珠等上百种产品。郑和的一些吴人文员向国内介绍了海外的地理与历史知识。中国第一张世界地图在苏州印刷，这些都扩大了吴人的视野，增强了开放意识。因而近代以来，吴地改革家主张采纳西学，制造洋器，改革封建弊政，变法自强，促进吴人留学高潮的不断兴起，加强了中外文化交流。

　　其五是科技意识的发展。吴人崇尚科学式的思辨，以严密的逻辑著称。《孙子兵法》充满辩证思想，表现了强大的逻辑力量。这一缜密学风不仅影响经史考据之学，而且为自然科学，提供了方法论基础。明朝，西方数理、历法知识已在吴地流传。吴地是近代军事工业起源地之一。中国的第一艘轮船为无锡人徐寿、华蘅芳所创。1863年，李鸿章在苏州设制炮局，制造近代武器，促进军事工业的发展。吴人从不认为先进的科技产品是“奇器滛巧“，而是积极推广。在现代工商业的实践中，吴人进一步增强了科技意识，促进科技人才的大量涌现。

　　从上可见，吴文化的优秀传统，符合时代潮流，适应人的需要，至今仍起着直接或简接的重要作用，是吴地深层发展的强大动力之一。一些古代物质具象，是凝固的历史，不仅具有访古探幽的鉴赏价值，甚至如大运河等仍有经济发展意义。一些文艺形式与手工技艺，如苏昆剧、锡剧、刺绣、年画等，呈半流体性，得到去糟存精的改造，在现实中得以延伸，起着怡情陶性，激发意志的作用。而吴地传统的精神意识至今仍潜移默化地滋润吴人心田，构成创造性基因。

　　下面根据上述吴文化的不同门类，对吴文化的进一步开发利用，提一些建议。

　　一、要根据文化资源的特点区别对待，为现实的政治、经济服务。对有保护价值的人工运河、园林、城墙、亭塔、古桥、堤岸、庙宇、民房等，一定要避免人为的毁坏与自然的损蚀，不断修缮。在修缮中要做到修旧如旧，尽量保持原来的质材、形式与历史的韵味。一些尚能修补的建筑，要尽量修复。一些非拆不可的古物，可相对迁移，集中于便于展示的一处。因为这些东西具有不可再生的性质，打有古老的历史印记，反映了古人的审美观点与技巧水平，是招引各地游客的重要手段。我们还要汲取古人构思中的合理内核，来规划城市布局与设计公共设施。

　　对一些实用型文化资源，如刺绣等，除制造少数仿古物品（如青铜器等）外。重点进行开拓创新，用现代化与手工相结合的技术，把产品搞得更新、更美、更实用，从而推售到世界各地。对于昆曲，锡剧等传承性较强的精神产品，除保持一些原汁原味的优秀剧目外，无论内容与形式，都要进行改革，使之适应时代脉博与青年的口味，提高青年的鉴赏能力。对于吴地优秀的传统精神意识，可通过学校素质教育、社会公共教育（包括社区教育），加强乡土史地的宣传，营造城市氛围，使这些优秀的文化传统“大音希声”地深入人心，在无形中得到滋养。

　　二、要抓住特色，发扬优势，用大手笔进行开发。吴人历来有开放传统，我们要放眼世界，打出品牌。物质产品要确保重点，做到人无我有，人有我优，多出获人喜爱的优质名牌产品。旅游的开发，要开发动态性、文化性强的旅游项目。古典园林、古镇古村，要在“古”上多作文章，保持特色。同时要开发中国乃至世界上独一无二项目。灵山胜景的成功经验，值得学习。只有新奇而能满足群众的需要的旅游产品，才能使吸引广大游客。

　　三、要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观点，进行吴文化的开发。我们不能把文化集对化，把它束之于“高雅”的楼阁，忽视文化的经济效益。也要认识到吴文化对于提高城市著名度，增强长三角投资环境的巨大作用，认识到文化与经济结合是发展地方的必然趋势。如锡剧的一些音乐优美、动作性强的剧目，可纳入大旅游的流程之中，向世人展示。当然也不能为媚俗而使吴文化降低格调。总之，我们既要考虑经济效益，而又保持吴文化的雅洁清丽，作好进一步开发的打算。

　　吴文化至今仍起着重要作用。我们要珍惜这一资源，更好地继承、利用与发展，力争经济与文化的双丰收。

　　（作者：苏州科技学院教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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